第40章 伤疤与光（1 / 2）
林暗的火车晚上八点到。林夜下午四点就开始准备了。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衫，对着镜子系扣子。镜子里的自己，右眼很亮，左眼闭着，那道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白。他看了很久，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疤痕。疤痕很硬，很光滑，比周围的皮肤亮一些，像一条细细的河流。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道疤。这是第七实验室留下的，清除记忆时的手术切口。记忆被清除了，但疤痕还在。现在记忆回来了，疤痕还在。它不会消失了。就像林阳的灰色眼睛，就像林暗脸上的那道疤。不会消失了。但林夜觉得，没关系。疤痕也是他的一部分。
“林夜。”苏沐晴站在卧室门口，“准备好了吗？”
“好了。”
“车钥匙呢？”
林夜摸了摸口袋。“在。”
“钱包呢？”
“在。”
“手机呢？”
“在。”
苏沐晴走过来，帮他把衬衫领子翻好。她的手很暖，指尖划过他的脖子，痒痒的。她又帮他把袖口卷起来，卷了两道，露出小臂。他的小臂上有一道疤，是救赵铁军时留下的，针孔扎的，青紫色的，一片一片的，像淤青，但比淤青更深，更紫。
“还疼吗？”苏沐晴摸了摸那些针孔。
“不疼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
林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一点。但习惯了。”
苏沐晴看着他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她低下头，亲了亲他手臂上的针孔。嘴唇很软，很暖。林夜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苏沐晴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苏沐晴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你一直在。”
苏沐晴笑了。“不用谢。应该的。”
两人走出卧室。客厅里，林阳穿着那件蓝色的毛衣，右眼看着门口，左眼的灰色眼球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。他没有戴眼罩，也没有贴墨羽给他画的假眼睛。他就那样站着，让所有人看到他的左眼。灰色的，没有生命的，但在灯光下也映出了光。不是暗金色的，是普通的、暖黄色的灯光。
“林阳。”林夜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“好了。”
“紧张吗？”
林阳想了想。“不紧张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林暗是我哥哥。”
林夜看着他，笑了。“对。是你哥哥。”
林婉清从厨房里走出来，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毛衣，头发盘起来了，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很多。她的眼眶有些红，但嘴角在笑。她的手在微微发抖，手指攥着衣角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妈妈。”林夜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准备好了吗？”
“好了。”
“紧张吗？”
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紧张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林暗是我儿子。”
林夜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很瘦，骨节分明。“他也很紧张。”
林婉清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他打电话的时候，声音在发抖。”
林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，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。苏沐晴递给她一张纸巾，她接过去，擦了擦眼泪。
“妈妈。”林阳走过来，站在她面前。
“嗯。”
“林暗会叫你妈妈吗？”
林婉清愣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会的。”林阳说，“他叫你妈妈。在电话里叫的。哥哥告诉我的。”
林婉清看着林夜。林夜点了点头。林婉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但她在笑。笑着哭，哭着笑。
墨羽从房间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那幅画。画上的枣树下，所有人都在。林夜、苏沐晴、林阳、林婉清、赵铁军、老张、李姐、王浩、陈小蕾、林暗、白夜、九尾。每个人都笑着。她走到林阳面前，把那幅画递给他。
“林阳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帮我拿着。等林暗回来，给他看。”
林阳接过画，抱在怀里。画很重，木框压着他的手臂，但他没有放手。右眼看着画上的林暗，左眼闭着。林暗站在枣树下，穿着黑色风衣，没有戴兜帽，嘴角微微上扬，笑得很安静。
“他笑得好不好看？”墨羽问。
“好看。”
“哪里好看？”
“眼睛。眼睛会笑。”
墨羽看着画上的林暗。“对。眼睛会笑。”
六个人，一辆车。林夜开车，苏沐晴坐副驾驶，林阳、墨羽、林婉清坐后排。林婉清坐在中间，左边是林阳，右边是墨羽。她握着林阳的手，也握着墨羽的手。三只手握在一起，一只很瘦，一只也很瘦，一只也很瘦。但很有力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，到了火车站。华东市的火车站还是老样子——灰白色的墙面，老旧的站台，锈迹斑斑的铁轨。站台上人不多，稀稀拉拉的，有的提着行李箱，有的背着包，有的空着手。灯是昏黄的，照在站台上，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林夜站在出站口，右眼看着里面，左眼闭着。苏沐晴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提着一个袋子，里面装着水、面包、水果。林阳站在林夜右边，抱着那幅画，右眼看着出站口。林婉清站在林阳右边，手还在发抖。墨羽站在林婉清右边，紫色的眼睛很亮。
八点十分。火车晚点了十分钟。广播里传来女声：“从北方来的Kxxx次列车，晚点十分钟，预计八点二十分到达。请接站的旅客耐心等待。”
林婉清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林阳握住她的手。“妈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紧张。”
“没紧张。”
“手在抖。”
林婉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。“是冷的。”
林阳没有说话。他知道不是冷的。是紧张。他也很紧张。但他没有说。
八点二十分。火车进站了。汽笛声在夜空中回荡，很响，像一只巨兽在叫。车轮和铁轨的撞击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，最后变成一阵轰鸣。火车停了。车门开了。人从车厢里涌出来，有的快，有的慢，有的在跑，有的在走。林夜右眼看着那些人，一个一个地看。没有林暗。
人越来越少了。车厢里空了。站台上的人也散了。林暗没有出来。
“林夜。”苏沐晴轻声说。
“再等等。”
“也许他没赶上火车。”
“不会。他说了今天回来。”
林夜走到车门旁边，往里看。车厢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一个人。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穿着黑色风衣，低着头，手里握着一张车票。林暗。
“林暗。”林夜站在车门口。
林暗抬起头。他的左脸有一道疤痕，从颧骨到下巴，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。他的眼神很锐利，但眼神深处有一种林夜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而是一种深沉的、近乎疲惫的平静。他瘦了。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，颧骨凸出来了，下巴尖了，眼窝也深了。但他的眼睛很亮，和林夜的一模一样——黑色的，很深，像两口井。
“林夜。”林暗站起来，拿起行李。行李很少，只有一个黑色的背包，瘪瘪的，像是没装什么东西。
他走下车门，站在林夜面前。两人对视了几秒。林暗先开口了。“枣红得发紫了？”
“发紫了。”
“甜吗？”
“甜。给你留了。”
林暗笑了。那是他第一次在林夜面前笑，不是嘴角微微上扬，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眼睛弯成了月牙的笑。他的右眼弯成了月牙，左脸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很淡。
林婉清站在不远处，看着林暗。她的手不抖了。眼泪在流。她没有擦，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。
林暗看到了她。他走过去，站在她面前。“妈妈。”
林婉清哭出了声。林暗伸出手，抱住她。她比他矮很多，头靠在他的肩膀上，哭得像个孩子。林暗的手在微微发抖，但他没有松开。
“妈妈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