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反转（2 / 2）

青石点了点头。他扶着白衣人站起来。白衣人的动作比昨天利落了很多，站起来的时候只晃了一下就稳住了，脚掌在地面上踩实之后甚至主动迈出了一步。那一步很小，但那是他第一次在没有外力辅助的情况下自主行走。

他自己走了。青石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。

白衣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，像是也不相信那是自己能做出来的事。他抬起脸看着青石，嘴唇动了动。我在慢慢回来。他说。离开岛之后，每走一步就多一点。刚才在路上走的时候我想起来了我以前养过一只猫。

青石看着他。什么样的猫？

不记得了。只记得毛是黑的，爪子是白的。它晚上会睡在我枕头旁边。白衣人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，像是在检查这些手指有没有记得摸过猫毛的触感。我想起来了它叫煤球。

青石没有追问更多。他扶着白衣人的胳膊让他慢慢适应独立行走，两个人并肩走在河床干燥的沙砾地面上。风从河床的走向灌进来吹动他们的衣摆和头发，白色的和黑色的头发在空气里缠了一下又分开。

林夜走在前面几步的河岸上，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朝着北偏西的方向带着路。他在脑子里反复计算距离和时间，海东到戈壁的直线距离约一千公里，如果全程借助交通工具最快也要三天。但如果要避开白夜的搜索点，有些路段只能步行绕行，那么时间要翻倍。冬至之前到达戈壁这个目标非常紧张，每一小时的延误都可能意味着陆恒被提前带走。

但更让他不安的是苏清那句话的另一层含义。白夜在戈壁安排了人对付陆恒，意味着她已经默认陆恒不会成为祭坛上那个最终的人选。她的优先级是完整的第三代容器和祭坛的开启，而回收陆恒的碎片只是为了防止白月教获得容器材料。换句话说，陆恒的生死在白的计划里只是一个可选项。

他走路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。青石和白衣人跟不上他加速的节奏，林夜放慢了一步等他们跟上来，但心里的那份急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退下去又涌上来。他想起陆恒在戈壁旧实验室里把档案盒放在桌上的那一幕，那个男人面色蜡黄、说话的声音在走廊灯光里显得格外干枯。他说我留在戈壁的时候，林夜从他的话里听到了一种交代。

会再见的。陆恒当时说。但现在林夜不确定那句话是真的承诺还是安慰。

傍晚时分三个人走到了一条县道边上，林夜拦了一辆往北去的拉沙卡车，司机让他们坐进后厢。车斗里沙土扬起的灰尘和风声混在一起，三个人坐在沙堆之间的空隙里，青石用外套把白衣人的头脸盖住避免风沙吹进眼睛。白衣人缩在衣服底下，两只手攥着青石的袖口，青石的手从外套上方伸进去握着他的手指。
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车厢里变得很冷，风从侧面灌进来像刀子。青石把白衣人贴着自己偎得更紧了一些，自己蜷缩着挡住风口。林夜坐在车斗靠前的位置，背对着风向，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海图碎片在黑暗中用手指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
冬至倒计时变成了十三天。白夜快艇南下搜索需要多少时间，发现扑空之后调转方向北上又需要多少时间，她能多快重新锁定他的方位取决于他接下来选择的路线。每一步选择都在拉近或者拉远他和陆恒之间的距离。他在沙堆上划了一道线把时间分成两半，一半用来赶路，一半用来赶在白夜的追踪之前。

卡车在深夜停在一个镇子的岔路口。司机敲了敲车厢让他们下去，林夜跳下车，把青石和白衣人接了下来。三个人站在路边看着卡车的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，周围只剩下蟋蟀的叫声和远处村庄里偶尔传来的狗吠。

还有多远？青石问。

到戈壁边沿大约还有四天的路程。如果运气好的话。

白衣人从外套底下探出头来。他的头发上沾满了沙粒，脸上也有沙土，但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个度。他看着林夜说：我能走了。不用人扶。

他自己站直了身体，两只脚并拢，脊背挺直。夜风把他披散的头发吹得向后飘去，露出脖颈上完全消失了的红纹。他站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个终于从自己壳里钻出来的人，虽然瘦削苍白，但站着的姿态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人形。

林夜点了点头，转身沿着路边朝镇子方向走去。青石跟在旁边，白衣人走在最后面。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柏油路面上错落地响着，一声接一声，像钟摆在同一个房间里各自走着自己的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