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地图（1 / 2）
方知远在房间里关了三天。第一天，他把从山谷带回来的石头全部重新量了一遍。他之前在山谷里已经量过好几次了，但他不放心，怕量错了，怕漏了哪一块。他把石头一块一块地从铁盒子里取出来，排在桌上。左手按着石头，右手握着卡尺，量长度，量宽度，量厚度。每量完一块，就在笔记本上记一个数字。量到第十三块的时候，他的手开始抖了。不是一直抖，是量到刻痕深的地方就抖一下，刻痕越深，抖得越厉害。他把卡尺放下，揉了揉手指，过了好一阵才重新拿起来。量到第二十一块的时候，腰疼得坐不住了。他站起来走了一会儿，在房间里踱步，数着步子，从门口走到窗户是四步，从窗户走回门口也是四步。走了好几个来回，腰不那么疼了，坐回去继续量。量到第三十块的时候，眼睛花了。数字看不清，卡尺上的刻度也看不清。他把台灯拉近了，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，戴上再看。数字还是花的，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，看一个字，在笔记本上记一个字，记完了用手指着下一个数，再记。就这样一块一块地量，一本一本地记。石头太多，从早量到晚，桌子放不下，他把量完的石头放在床上。床也放不下了，放在地上。地上也放不下了，搁在窗台上、柜子顶上、暖气片的缝隙里。暖气片是老式的铸铁，表面坑坑洼洼的，小石子卡在那些凹坑里，取出来要在暖气片上磕好几下。
第二天天亮之前他就醒了，醒了就起来了。他把昨天量过的石头按形状分类，圆的归一堆，方的归一堆，扁的归一堆。每一堆又按大小细分，大的在底下，小的在上面。窗台上的石头收下来放进“圆”的那一堆，地上的石头捡起来按照形状放到各自的堆里，柜子顶上的石头他踮着脚够了好几次才够到，够的时候碰翻了旁边摞着的一个铁盒子，石头撒了一地。他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捡，腰弯不下去，只好跪着捡。石头捡完了，人也起不来了，他撑着床沿站起来，腿麻得像针扎。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，等到脚不麻了才坐下来继续分。分完之后他看着那几堆石头，觉得不对。石头的形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刻痕。他又重新来过，把石头按刻痕分类，刻着同一类线条的放在一起。他把每一块石头的刻痕都仔细查看一遍，刻痕的走向、深浅、疏密、起刀和收刀的方式，每一样都要看过才不会分错。有些石头的刻痕不止一条，他得先分出主次，再决定该归到哪一组。他花了整整一天才分完。分完以后，他开始对着光看那些刻痕。他把石头举到台灯下，用放大镜看，用卡尺量刻痕的宽度，量完了用手指腹去摸刻痕的底部。刻痕是V形还是U形，用手指一摸就知道。V形的刻痕边缘锐利，是金属工具刻的；U形的刻痕底部圆润，是石头工具刻的，在这批石头里V形和U形的都有。他把这个区别记在本子上。左手边的石头刻痕偏右，大概和握石头的姿势有关。他边记边写，关于左右手的那个猜测写了半页就停了，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持，不能在正式的记录里下这个判断。但他在本子上保留了这个猜想，画了个箭头，打了个问号。
第三天，他把那些刻痕的走向画在纸上。不是用笔画的，是把石头按在纸上，用铅笔沿着刻痕的方向轻轻涂过去，纸面上就会留下石头的纹路，凹下去的地方是白的，凸出来的地方是黑的。这个过程很慢，每一块石头都要拓好几遍，第一遍先拓出大概的轮廓，第二遍把轮廓补齐，第三遍再补刻痕深处的细节。有些石头的刻痕太浅，拓不出来，他用铅笔直接在纸上描刻痕的形状，描完了再看，不对，擦了重描，描了好几遍才像。这个像也只是像而已，真正的刻痕在石头上，一毫米的偏差在纸上就要差出好几倍。他用这个办法拓了好几张纸，纸不够用了，把笔记本后面的空白页撕下来接着拓，后来又用完了几张，从抽屉里翻出一沓信纸，信纸太薄，一用力就破，换回笔记本的纸，撕了笔记本最后几页。这几页是在华东装订时就预备好给他撕的，他撕得不心疼，但拓坏了还是会心疼。每一张纸上都是弯弯曲曲的线条——那些线条有长有短，有的连在一起，有的断断续续。他把它们摆在一起，在桌面上拼了很久，拼到那些线条才勉强接上。
他停下来，又从背包里翻出那块最小的封印石。那块刻着一圈一横一点的石头。他把它握在手心里，拇指在那一圈一横一点的刻痕上慢慢摩擦。石头很凉，一万年了，还是凉的。他把石头压在其中一张纸上，按着它不让它动，用铅笔在石头边缘画了一圈，把石头的形状描下来之后，在圆圈里画了一横，在横的心那块小石头的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圆圈，在里面写了一个“锁”字，又在“锁”字的外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。在这个问号的后面又画了好几个问号，每一个都比前一个大。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，把它描成了实心。
第三天傍晚，方知远从房间里出来了。他站在走廊里，手里拿着笔记本，翻到画着地图的那一页。他的眼睛道口子，整个人比以前更瘦了，颧骨高高地凸出来，下巴尖尖的，脸颊凹进去，夹克挂在身上空荡荡的，领口松了一大圈，肩线垮到了胳膊肘，他的裤腿也松了，鞋带系得很紧，鞋口还是晃荡。但眼睛很亮，亮得不像一个六七十岁的人。
林夜从房间里走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他的右眼很亮，左眼闭着。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了。从第一天就在站，站了三天。苏沐晴问他怎么不回房间，他说“再等一会儿”。这一会儿一等就是三天。他看着方知远从房间里出来的那一刻，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。他没有问“你怎么瘦了”，也没有说“你要休息”。他知道方知远不会休息，他不是那种人。
方知远把笔记本递给他。
“林夜。你看。”
林夜低下头，看着笔记本上这张地图。不是之前画的那张草图。这是一张完整的地图。用铅笔画的，很细，很密。有山，有河，有谷，有石阵的位置，有祭坛的位置，有村子的位置。每一个封印点的位置都用红笔圈出来了，每一条路的走向都标了箭头，每一条河的流向都画了细细的虚线。河从戈壁滩发源，穿过山地，流过平原，拐了好几个弯，最后汇入一条大河。方知远在山谷里蹲了一整夜，在房间里关了三天，他不是在发呆。他在画地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