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残片的记忆（1 / 2）

院子里的阳光比走廊里烈得多。

苏沐晴推开分部侧门的时候，六月的热浪扑面而来，带着老槐树的花香和泥土被晒透之后的那种干热。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，眯了眯眼。阿核跟在她身后，走出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。

它站在台阶上，看着院子。

苏沐晴回头看了它一眼。它站在阳光里，微微仰着头，眼睛眯起来。不是林夜那种眯法——林夜眯眼的时候眼角会皱，额头会动。阿核眯眼只是把眼皮合上一半，像是不习惯光。它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，几乎没有血色。七天没进食的身体，靠昨天一个茶叶蛋和半个馒头撑着，瘦了一圈。颧骨比苏沐晴记忆中更明显。

“你多久没晒太阳了。”苏沐晴问。

阿核想了想。“不记得。醒过来就在那个房间里。”

“那是七天。”

“七天。”阿核重复了一遍。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阳光照在手背上，能看见皮肤

苏沐晴没有回答。她走下台阶，穿过院子，朝老槐树的方向走。阿核跟在她后面。它的脚步比在走廊里的时候重了一点，鞋底踩在石板地上，发出钝钝的声响。苏沐晴听着那个声音，脑子里自动跳出了林夜的脚步声。林夜走路很轻，几乎没声音。她以前说过他“走路像猫”，他说“习惯了”。守夜人的习惯。在黑暗中行动，不发出声音。

阿核走路像一个人。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。

老槐树。阿核站在旁边，看着石桌，又看了看石凳，像是在研究这个东西应该怎么用。

“坐。”苏沐晴说。

阿核在对面坐下来。它坐得很端正，背挺直，双手放在膝盖上。苏沐晴看着它，觉得它像一张被拉满的弓，绷着，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箭。

“你不用那么紧张。”她说。

“我没有紧张。”

“你背挺得太直了。”

阿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背，然后微微弯了一点。但弯了之后它又不确定，抬头看苏沐晴。“这样对吗。”

苏沐晴没有回答。她看着老槐树。六月的槐树已经过了花期，花落得差不多了，枝头挂着一串一串青绿色的荚果。风一吹，叶子翻动，阳光在叶片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。她想起第十三卷之前，她和林夜坐在一棵枣树下的时候。那是很久以前了，在第七卷还是第八卷，她记不清了。她只记得林夜坐在树下的石头上，仰着头看树叶。她问他看什么，他说“看光”。她说光有什么好看的，他说“光从叶子中间漏下来的时候，像星星”。那时候她觉得他矫情。现在她坐在这棵槐树下，看着同样的光斑，突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“你在想他。”阿核说。

苏沐晴转过头来看它。它没有在看她。它也在看树叶。它仰着脸，眼睛眯着，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，在它脸上晃动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你刚才不说话了。”阿核说。“你看树的时候，眼睛里有东西。和你看我的时候不一样。那个东西——是给他的。”

苏沐晴没有否认。

阿核低下头，看着石桌。石桌的表面很粗糙，上面有刻痕，不知道是谁刻的。它伸出手指，在刻痕上摸了一下。

“我想知道他长什么样。”它说。

“你每天照镜子就能看到。”

“那不是他。”阿核说。“那是这个身体。你说他叫林夜。但林夜不在这张脸上。林夜在别的地方。我看不到那个地方。”

苏沐晴看着它。它的手指还在石桌上摸着，一道一道地摸那些刻痕，像是在认字。但那些刻痕只是乱划的，不成字。

“你为什么想知道他。”她问。

阿核收回手，放在膝盖上。它想了很久。这一次苏沐晴没有催它。她看着老槐树，等它想。树叶沙沙响，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，带着远处街道上的车声和人声。守夜人分部在城郊，围墙很高，但挡不住声音。

“我醒过来的时候，”阿核终于开口了，“脑子里是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我不知道自己是谁，不知道在哪里，不知道什么是疼什么是饿。但你说‘林夜’的时候，我这里会疼。”它把手按在胸口上。“那个疼是唯一不属于‘空’的东西。我想知道那个疼是从哪里来的。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，能在身体走了之后还留下一个东西，让这个身体在听到他名字的时候会疼。”

苏沐晴看着它按在胸口上的手。那是林夜的手。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手心有薄茧。她握过那只手，握了无数次。在暗月之下握过，在深海之中握过，在镜像迷宫里握过，在枣树下握过。那只手总是很暖。林夜的手很暖。现在这只手按在胸口上，按着林夜的心脏。

“你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。”苏沐晴重复了一遍它的话。

“想。”

苏沐晴把视线从它的手移开，看着老槐树。风吹过来，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，打着旋，落在石桌上。叶子是深绿色的，边缘有一圈焦黄。她捡起来，放在掌心里。

“他小时候。”她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很清楚。“他小时候被人叫‘扫把星’。他妈妈走得早，他爸——他爸对他不好。他一个人长大。没有人教他怎么笑，怎么哭，怎么和人说话。所以他小时候很闷。别人欺负他，他不还手。别人骂他，他不回嘴。他就站着。站在那里，等别人打完骂完，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
阿核听着。它没有插嘴。它的双手放在膝盖上，背微微前倾，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收进去。

“后来他长大了。他第一次遇到诡异的时候，差点死了。但有人救了他。那个人叫周叔。周叔是一个守夜人。周叔救了他，教他本事，教他握刀，教他怎么在黑暗里站直。周叔后来死了。为了保护一群人死的。林夜从那时候开始，就变了。”

苏沐晴把掌心的叶子翻过来，看着背面的纹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