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守着一具空壳（1 / 2）

苏沐晴没有回医疗区。

她站在分部外面的空地上，六月的太阳晒得她后颈发烫，但她没有动。她就那样站着，眼睛盯着医疗区那扇关着的门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微微蜷着。赵铁军站在她旁边，陪着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说话。

“沐晴，你得吃饭。”

“我不饿。”

“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。”

“赵叔。”苏沐晴转过头来看他，眼睛红得厉害，但没再流泪。“他说他那里会疼。他按着胸口说‘林夜’这个名字的时候，会疼。”

赵铁军沉默了几秒。

“那说明林夜还在。”他说，“如果林夜彻底不在了，他不会疼。”

苏沐晴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，慢慢点了头。她转身往回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回头问：“白夜什么时候到？”

“明天下午。”

“那今晚我守着他。”

“沐晴——”

“赵叔，我知道。”她抬起手，做了一个“停”的手势。“我知道他不是林夜。我不会犯傻。我只是——我得看着。我得确认林夜还在里面。”

赵铁军看着她，最终点了头。“我在走廊外面安排人。有事就喊。”

苏沐晴回到医疗区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走廊里的灯是感应的，她走过去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，身后又一盏一盏灭下去。特殊观察室的门虚掩着，里面没有开大灯，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，昏黄的光照在床上那个人身上。

它坐在床上，背靠着墙，膝盖蜷起来，双手抱着膝盖。这个姿势让苏沐晴的脚步顿了一下。林夜从来不这样坐。林夜坐着的时候，要么双腿分开，手肘撑在膝盖上，要么盘腿，要么干脆躺着。他从来不缩成一团。

但它就是这样坐着。抱着膝盖，下巴搁在膝盖上，眼睛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分部的围墙和围墙外面的树，天快黑了，树影糊成一片。

苏沐晴推门进去。它转过头来看她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它说。

苏沐晴在门口站了一秒。它的语气里有一种——她不知道怎么形容——有一种“等待被确认”的东西。像是它不确定她会不会回来，看到她回来了，才松了一口气。

“你别用林夜的声音那样说话。”苏沐晴走到床边，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。塑料袋里是赵铁军硬塞给她的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。她本来不想要，但赵铁军说“你不吃也得给他吃，他七天没进食了”。这句话让她接过了袋子。

“林夜的声音。”它重复了一遍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抬头。“这是林夜的声音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林夜的声音应该是什么样？”

苏沐晴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林夜的声音就是林夜的声音，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描述它。

“你吃东西吗？”她换了个话题，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子递过去。

它看着包子，没有接。

“我不知道怎么吃。”

苏沐晴的手停在半空。“你不知道怎么吃？”

“我知道。”它改口了，眉头皱了一下，像是在纠正自己。“我知道怎么吃。但我不觉得饿。这个身体不觉得饿。”

苏沐晴把包子放回袋子里。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这把椅子是她这七天坐的那把，椅背上还搭着她的一件外套。她没有拿开外套，就坐在上面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她问。

“林夜。”

“不。”苏沐晴摇头，声音很平。“你说你是林夜，但你不是。你有别的名字吗？以前的名字？”

它沉默了。它的视线从苏沐晴脸上移开，落在那盏小夜灯上。灯光照在它的眼睛里，瞳孔缩了一下。苏沐晴看着它——他——的脸。那张脸在昏黄的光里看起来更熟悉了。七天前她握着这只手的时候，以为再看到这张脸睁眼会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。

现在她看着这张脸，只觉得胸口像被人攥住了，喘不上气。

“我不记得。”它终于说话了。“我记得醒过来。我记得看到你。我记得你说‘你不是林夜’。在那之前——什么都没有。”

“什么都没有？”

“什么都没有。”它把下巴搁回膝盖上，眼睛看着小夜灯。“像一间空屋子。家具都在，但没有人住过。我知道怎么走路，知道怎么说话，知道怎么呼吸。但我不记得走过路，不记得说过话，不记得呼吸过。”

苏沐晴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问出了那个她最怕问的问题。

“那你为什么叫自己林夜？”

它转过头来看她。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里显得很深。苏沐晴在里面找林夜的影子——她找不到。但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，它的手抬起来，按在了胸口上。就是之前它说“会疼”的那个位置。

“因为这里。”它说。“你说‘林夜’的时候，这里会疼。所以我想，我大概是林夜。”

苏沐晴的鼻子酸了。她别过头去，看着窗外。天已经完全黑了，围墙上的灯亮着，把树影照成一片一片的黑色剪影。她用力眨了眨眼，把眼泪逼回去。

“那你现在疼吗？”她问，声音尽量稳。

它按着胸口，停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疼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你在这里。”它说，“你在这里，但你不看我。你看我的时候，像是在看别的东西。那个‘别的东西’——就是林夜，对吗？”

苏沐晴转回头来看它。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，但她没有擦。她就那样看着它——看着这张林夜的脸，听着林夜的声音，问着一个林夜不会问的问题。

“是。”她说。“我在找林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