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林夜的梦（1 / 2）

枣树开花了。

林夜站在树下，仰着头看。枣花很小，黄绿色的，藏在叶子后面，一簇一簇的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甜味，淡淡的，像是把蜂蜜化在清水里，搅开了之后的那个味道。

他记得这棵树。他小时候家门口也有一棵，比这棵还大一些。每年夏天枣花开的时候，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写作业。写累了就抬头看花，看着看着就发呆了，作业本上一个字没写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他爸下班回来，推门进院子，看见他坐在树下发呆，也不骂他，就喊一声：作业写完了？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写，笔在纸上乱划，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。他爸走过来看一眼，拍拍他后脑勺，说：晚上我检查。

检查的时候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。他爸看了半天，叹了口气，拿过本子自己写了两行示范：字要写稳，横平竖直。你看看你写的这个字，两条腿一样长吗？他凑过去看，确实不一样长。他爸握着笔又写了一个，放在他面前：照着这个写。他写了一个，又写了一个，写到第三个的时候他爸说：行了，吃饭吧。他放下笔，跑进屋里，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炒菜香。
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久到他差点忘了那棵树的样子。

眼前的这棵枣树比记忆里的小一些，树干细一圈，枝桠也没有那么密。但花开得一样好，藏在叶子后面的黄绿色小点密密麻麻的，风一吹就轻轻晃。林夜伸出手，用指尖碰了碰一朵枣花。花瓣很薄，触感像纸，轻轻一碰就掉了，落在他掌心里，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
他把那朵小花放在手心看了看，然后抬头往四周看了一圈。

天很蓝。不是那种阴沉沉的蓝，是夏天的蓝，又高又远，云朵像棉花一样漂在上面。院子不大，青砖铺的地面有些地方长了苔藓，墙角堆着几捆柴火，一根麻绳搭在篱笆上，上面晾着一件灰色的旧衬衫。

他认得这件衬衫。他爸经常穿的那件，领子洗得发白了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
站在那儿干什么？
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林夜转过身。

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，里面装着洗好的黄瓜，水珠顺着翠绿的瓜皮往下淌。他高个子，宽肩膀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，露出被太阳晒成浅棕色的胳膊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，眼角有两条细细的纹。

他爸。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
林夜说。

他爸把搪瓷盆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，拿起一根黄瓜咔嚓咬了一口，一边嚼一边说：你妈今天加班，晚饭咱俩凑合，西红柿鸡蛋面，行不行？

林夜看着他的脸，没有说话。他爸见他不动，又咬了一口黄瓜：怎么了？傻站着。作业写完了？

林夜低下头，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有一朵枣花的小花瓣，已经被汗水浸软了，贴在掌纹上，洇出一点点黄绿色的痕迹。他又抬起头看着他爸的脸。那个笑容，那个声音，那个站在石桌旁边吃黄瓜的姿势——全部都是真的。像他记忆里每一个夏天的傍晚一样真实。

但林夜知道这不是真的。

怎么不说话？他爸走过来，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，被晒傻了？进屋坐着去，外面热。

他爸的手伸过来的时候，林夜后退了一步。

他爸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脸上的笑容没变，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变了。他看着林夜，说：怎么了？

林夜又往后退了一步。他的脚踩在一块松动的青砖上，砖石晃了一下，发出咔嚓一声轻响。他没有回头去看，目光一直落在他爸脸上。

你不是他。林夜说。

他爸的笑容消失了。不是突然变成另一张脸的那种消失，而是一点一点地淡下去，像照片放在太阳底下晒久了，颜色一层一层地褪。他爸站在那里，身体还是那个身体，脸还是那张脸，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空了。

我只是他留在你记忆里的影子，他爸说，是你记得的样子。我只是这个样子的壳。

我知道。林夜说。他的声音很平稳，但手在微微发抖。他攥紧了拳头，把那朵枣花死死握在掌心里。我知道你不是真的。但我还是——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他爸看着他，眼睛里那层空荡荡的颜色又慢慢变了。像是有人往里面重新注入了什么。他爸动了动嘴角，那个熟悉的笑容又回来了，但比刚才小了一些，轻了一些。

还是多看了一眼。他爸说。

林夜没有否认。

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，枣树哗啦啦地响了一阵。更多的枣花被吹落下来，细碎的黄绿色花瓣飘飘扬扬地落了一地。有些落在青砖缝里，有些落在石桌上，有些落在那件晾着的灰色衬衫上。

林夜和他爸面对面站着，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。那三步很短，短到林夜一伸手就能碰到他。那三步又很长，长到他知道自己跨不过去。

你来这儿干什么？他爸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