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北方来客（1 / 2）
白夜是下午到的。
苏沐晴正在分部食堂后面的小厨房里做红烧肉。她系着围裙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锅里的油刚热起来，她把切好的五花肉倒进去，滋啦一声，油烟腾起来，呛得她咳了两下。她平时很少做饭，在守夜人分部有食堂，她大多时候吃食堂。但今天她说了要做红烧肉，她就来做。
阿核坐在厨房角落的一张塑料凳上，看着她。它坐得很端正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眼睛跟着苏沐晴的动作转。苏沐晴切肉的时候它看着刀，倒油的时候它看着锅，放糖的时候它看着勺。它不说话，只是看。
“你在看什么。”苏沐晴一边翻肉一边问。
“看你做。”阿核说。“你说林夜做红烧肉会放太多盐。我想知道你放多少。”
苏沐晴的手顿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看锅里。肉在油里翻卷，颜色从红变白，边缘开始焦黄。她拿起盐罐，撒了一小撮。
“我放得少。”她说。“林夜放得多。”
“为什么他放得多。”
“因为他口味重。他说他小时候吃的东西都没味，后来就喜欢咸的。”
阿核沉默了几秒。“我吃茶叶蛋的时候说咸的。那个咸是林夜的口味还是我的。”
苏沐晴把锅盖盖上，转身看着它。厨房很小，两个人离得不远。她看着阿核坐在塑料凳上，膝盖并拢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头微微仰着看她。林夜从来不这样坐。林夜坐凳子的时候会把腿叉开，手肘撑在膝盖上，身体前倾。这个坐姿太规矩了，像小学生。
“你的是你的。”苏沐晴说。“你吃出来是咸的，那个咸就是你的。林夜觉得咸的东西你可能觉得淡。你和他不一样。”
阿核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“那我是谁。”
苏沐晴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，揭开锅盖，用铲子翻了翻肉。酱油倒下去，颜色变深了。她加水，放八角，放桂皮，盖上锅盖，调小火。锅里咕嘟咕嘟响起来，厨房里弥漫开红烧肉的甜咸味。
“阿核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昨天给你起的名字。你记住了吗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那你就是阿核。不是林夜。你吃出来的咸淡是你的，你的疼是你的，你想知道林夜是什么样的人的那个‘想’也是你的。你不用变成他。”
阿核没有说话。苏沐晴回头看了它一眼。它坐在凳子上，低着头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一下，一下，很慢。它在想事情。
厨房门被推开的时候，苏沐晴正往锅里加最后一点糖。她以为是赵铁军，抬头一看，站在门口的人是白夜。
白夜还是老样子。瘦，高，脸色不好。左臂用绷带吊着，绷带昨晚那个还鼓。他站在厨房门口，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，看了一眼锅里的红烧肉，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阿核。
“你给它起名字了。”白夜说。
苏沐晴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赵铁军说的。他说你叫它‘阿核’。”
白夜走进来，把背包放在地上。背包很重，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他走到阿核面前，低头看着它。阿核抬起头来，仰着脸看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“阿核。”白夜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吗。”
“核心。”阿核说。“苏沐晴说我是一个核心长出来的。”
白夜点头。他蹲下来，和坐着的阿核平视。厨房的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两个人身上。白夜的脸色在日光下显得更苍白，眼窝很深。阿核的脸也很白，但那是七天没晒太阳的白。
“你记得多少。”白夜问。
“我记得醒过来。记得看到她。记得这个身体不饿，但能吃。记得‘林夜’这个名字会让这里疼。”阿核把手按在胸口上。“别的都不记得。”
白夜盯着它的眼睛看了很久。苏沐晴站在灶台边，手里还拿着铲子。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响，香味越来越浓。她没有插嘴。她知道白夜在做什么。他在判断。
“你昨晚说，”白夜开口了，“你梦见红色。很新的红色。在跳。”
“对。”
“除了红色还有什么。”
阿核想了想。“黑色。很旧。在红色
白夜的表情没有变。“黑色在动的时候，你会怎么样。”
阿核低下头。它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，攥住了裤子的布料。苏沐晴注意到它的指关节发白了。
“我会想出去。”阿核说，声音比之前小。“想离开这个房间。想走到外面去。想——想找什么东西。我不知道找什么。但那个想很重。压在这里。”它按着胸口。
白夜站起来。他走到苏沐晴身边，看着锅里的红烧肉。肉已经炖得软烂，酱色油亮，汤汁收得差不多了。他看了几秒，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那个黑色是夜之主的残片。”
苏沐晴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不是说它是林夜的核心长出来的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，怕阿核听到。但厨房太小了，阿核坐在角落，什么都听得到。它抬起头来，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“它是林夜的核心长出来的。”白夜说。“但夜之主的残片没有完全消散。剥离仪式把它从林夜身体里剥出去了，但它没有死。它还在这个身体里。藏在核心
“昨晚你说——”
“昨晚我说的是夜之主的残存意识被剥离了。我没说它消失了。”白夜转过身，看着阿核。“它还在。只是被林夜的核心压住了。你身体里有两种东西。一种是林夜留下的核心，就是阿核。另一种是夜之主留下的残片。那个残片在动。它在找机会。”
阿核坐在凳子上，仰着脸看他们。它的手还按在胸口上。
“我会变成夜之主吗。”它问。
白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阿核。阿核也看着他。厨房里只有锅里最后一点汤汁在咕嘟作响。
“不会。”白夜说。“只要林夜的核心压得住它。”
“压不住呢。”
白夜沉默了几秒。“压不住的时候，我会把它剥出来。”
阿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“剥出来之后呢。我还在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