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第二夜：迷宫（1 / 2）

林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重新闭上眼睛的。

他只记得黑暗中苏沐晴的指尖碰到了他的胸口，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，暖意从那个点向四周扩散开去。然后他的眼皮沉了，身体往下陷，像是床垫突然变成了一片柔软的水，托着他慢慢沉了下去。

再次睁开眼的时候，他站在一条走廊里。

走廊很窄，两边是高耸的墙壁，灰色的石砖垒成的，表面粗糙，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和青黑色的苔痕。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，抬起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灰白色，像是被雾气遮住了。走廊向前延伸，笔直的一段，然后在前方大约二十步的地方拐了一个弯，消失在他视线之外。

林夜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衣服还是睡前穿的那件深色T恤和长裤，脚上踩着拖鞋。他伸手摸了摸腰间——匕首不在。夜之瞳在现实里还没恢复，他下意识调动了一下左眼，那股力量仍然被压制着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，推不动。但在梦境里，在他的意识主场，那股力量有了一丝松动，像是被压得太久了往外渗了一点。

他没有急着走，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听。

走廊里很安静。没有风声，没有水声，没有脚步声。他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了一点点，每一次呼气都像是有回音，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，越来越轻，最后消失在头顶那片灰白之中。
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，从走廊深处传来的，很轻很细，像是隔了好几层墙的人在说话。听不清内容，但语调他认得——是他自己的声音。是他十几岁的时候，还在上学时说话的语调，带着一点点懒散的尾音。

林夜的背脊微微绷了一下。他没有犹豫，抬脚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。

第一个拐弯之后，走廊变宽了一些。墙壁的颜色从灰色变成了浅浅的米黄色，像是旧房子的墙面被太阳晒久了褪了色。墙上出现了一扇门。木头的，漆着暗红色的漆，漆面已经斑驳了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。门半开着，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

林夜在门前停住了。他认识这扇门。他小时候住在老房子里的房间门就是这个颜色的。他爸在漆门的时候没刷匀，左上角有一块漆特别厚，鼓起来一个小包，他每次关门的拇指都会按在那个鼓包上面。

他伸手推了一下门。门吱呀一声开了，往里是一间不大的房间，七八平米的样子。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，床单是蓝白格子纹的，枕头有点扁，枕套洗得发白。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，灯罩是米白色的，灯泡发着暖黄色的光。墙角有一张书桌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作业本，旁边搁着一支笔帽咬出了牙印的圆珠笔。

林夜走进房间，站在书桌前低头看了看作业本。数学题，解一元二次方程，他写了三行，第四行没写完就停了。作业本右下角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，铅笔画的，壳上的花纹被他涂成了乱糟糟的一团。

他记得这个晚上。那天他写作业写到一半困了，趴桌上睡了一会儿，醒来的时候作业本上多了两行字——他爸替他写的。字迹工工整整，比他自己的好看得多。

林夜伸出手，碰了一下那两行字。纸张的触感是真实的，微微发涩的纸面，铅笔划过的凹痕，他摸了一下就知道那两行字是用力写上去的。每一笔都压得很实在，像是写字的人想让这些字留得久一些。

你小时候很怕写作业。
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林夜没有回头。他知道那是谁的声音——他自己的。但比现在年轻。是十五六岁的他。

怕倒不至于。他说，就是懒得写。

你现在呢？

林夜没有回答。他看着作业本上那两行字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把作业本合上了。转身的时候，他看见一个人站在房间门口。十五六岁的样子，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，袖子撸到了肘弯，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。脸上还带着少年未褪的稚气，但眼睛和他一模一样——黑色的，深不见底的。

少年林夜靠在门框上，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，嘴角微微弯着，是一个介于笑和不笑之间的弧度。

你往前走就是了。少年林夜说，不用在这儿停太久。

林夜问：你在前面等我？

不。我只是在这里。少年林夜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，我在这儿。你往前走一段，还有别的人在别的地方等你。每一段墙都是你的一段记忆。你走得快，就看得少。走得慢，就看得多。但你不能不走。这个迷宫没有回头路。

林夜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自己。他注意到少年的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，和他现在的一样。那是熬夜熬出来的，也是想太多想出来的。

你过得好吗？林夜问。

少年愣了一下，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他把圆珠笔插回校服口袋里，想了想，说：那时候不太好。爸刚走，你妈——我阿姨——整天不说话。你——我那会儿天天坐在那棵枣树底下，看着天发呆。作业写不完就不写了。老师打电话来家里没人接。后来你就不怎么去学校了。

他说得很平。但林夜听出了那些话底下的东西。那些他没对任何人说过的日子，那些坐在树下从白天坐到天黑再坐到天亮的日子，那些一闭上眼睛就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的日子。

后来你怎么撑过来的？林夜问。

少年看着他，嘴角那个介于笑和不笑的弧度终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笑。很浅，但很干净。后来有个人跟我说了一句话。

一个不记得长什么样的人。少年说，我在大街上走，撞到了一个人。那个人扶了我一把，说你站稳了。我抬头看他，已经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。但他说了一句话——别一直低着头。

林夜站在原地，看着十五岁的自己。少年笑着，眼睛弯弯的，和记忆里每一个夏天的傍晚一样。

然后少年转过身，朝走廊深处走去。他走得不快，背影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变小，然后在一道拐弯处消失了。他走过的地方，墙壁的颜色从米黄色重新变回了灰色，门消失了，房间消失了，只剩下一段长长的、空荡荡的走廊。

林夜深吸了一口气，继续往前走。

第二个拐弯之后，走廊又变了一个样子。墙壁变成了白色，光滑的瓷砖，地面铺着浅绿色的水磨石，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。他站在一条医院走廊里，两边是紧闭的病房门，门牌上写着数字，有的是3-12，有的是3-14，有的是3-16。他面前这扇门上的牌子是3-13。

他站在这扇门前，没有推。他知道里面是谁。

门开了。不是他推的，是自动开的。病房里的光线比走廊亮一些，白色的日光灯管发着惨白的光，照在病床上。床上躺着一个人，很瘦，手臂上扎着输液管，鼻子里插着氧气管。她的脸朝着门的方向，眼睛闭着，嘴唇没有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