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枣树下。（1 / 2）

从西北回来以后，林夜开始失眠。

不对。他本来就失眠。只是以前失眠的时候，脑子里全是东西——阿念的脸，小镜的声音，镜像林夜的笑，夜之主的低语。那些东西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，吃他的睡眠，吃他的平静，吃得他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，盯着天花板，盯着窗外的月亮，盯着墙上的裂缝。

现在不一样了。

现在失眠的时候，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阿念，没有小镜，没有镜像林夜，没有夜之主。他躺在床上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很慢，心跳很稳，但就是睡不着。不是睡不着，是不想睡。他想睁着眼睛。想看着天花板。想听着窗外的风声。想感受着夜晚一点一点过去，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
很奇怪。

以前他恨夜晚。夜晚太长了，太黑了，太安静了。夜晚让他想起那些他不想想起的东西。现在他不恨了。夜晚还是那么长，那么黑，那么安静。但那些东西不在了。夜晚就是夜晚。没有别的意思。

苏沐晴问他，是不是又不舒服了。

他说没有。

苏沐晴又问，那为什么不睡。

他说，想醒着。

苏沐晴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没有继续问。她躺在他旁边，也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两个人都醒着，谁都没有说话。窗外的风很大，吹得枣树的枝桠噼啪作响。枣树还没有发芽。枝头光秃秃的，像一把把伸向天空的手，抓住了风，抓不住别的。

“林夜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想什么呢？”

“什么都没想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苏沐晴侧过身，看着他。他的脸在月光里很白，眼窝很深，嘴唇很干。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人，身上还带着风沙的味道，眼睛里还装着戈壁滩的影子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脸。他没有躲，也没有动。

“你瘦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瘦了。下巴都尖了。”

林夜没有说话。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，握得很紧，但没有握疼她。她的手很凉，很小，骨节分明。他握着她的手，闭上了眼睛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又睁开了。

“睡不着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给你倒杯水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那你想干什么？”

林夜想了很久。他说：“去巷口站一会儿。”

苏沐晴愣了一下。她看着他，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，然后点了点头，穿了衣服，跟他一起出了门。

巷口很黑。路灯坏了很久，一直没有人修。林夜站在巷口，看着路。路很长，弯弯曲曲的，消失在黑暗中。他看了很久，什么都没有看。不是看不见，是没有什么好看的。路就是路，黑就是黑。但他就是站在那里，不想走，也不想回去。

苏沐晴站在他旁边，陪着他。风吹过来，很冷，她缩了缩脖子。林夜把外套脱下来，披在她身上。

“你不冷吗？”

“不冷。”

“你骗人。”

“习惯了。”

苏沐晴没有再说。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，靠在他肩膀上。两个人站在巷口，像两棵树。一棵高的，一棵矮的。高的不动，矮的也不动。风吹他们，月光照他们，他们站在那里，很久很久。

后来林夜说，回去吧。

苏沐晴说好。

两个人手牵着手，往回走。走到枣树下的时候，林夜停了一下。他抬头看了看枣树。枣树很高，枝桠很密，在月光里像一张网，网住了天空的一角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树干。树干很粗糙，很凉，摸起来像摸在一张老人的脸上。

“枣树什么时候发芽？”他问。

“还早。得等到春天。”

“什么时候是春天？”

“快了。还有一个多月。”

林夜点了点头。他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转身走了。

那天晚上，林夜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听着苏沐晴的呼吸声。她的呼吸很轻，很慢，像一只睡着的小动物。他听着听着，也闭上了眼睛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被子上，照在他的脸上。他眯着眼睛，看着阳光，看了很久。

苏沐晴已经起来了。她在厨房里煮粥，锅盖碰着锅沿，叮叮当当地响。林阳也在厨房里，不知道在干什么，苏沐晴骂他笨手笨脚。林暗不在。林暗又走了。他走的那天谁都没有告诉，只在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：去北方。走了。落款是林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