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周潜（1 / 2）

林夜从海里上来之后，发了两天烧。不是普通的发烧，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烧的热。体温计测不出来，因为不是身体在烧，是左眼的疤痕在烧。那道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的疤痕，平时是白色的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但这两天，它变成了红色，像一条细细的红色河流，蜿蜒在皮肤次，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林夜说，那就让它烧。

苏沐晴守在他床边，两天没有合眼。她用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，毛巾热了就去洗，洗了再敷，敷了再洗。一遍又一遍，像一台不会停的机器。林阳站在门口，右眼看着床上的林夜，左眼闭着。他的手里握着那把刀鞘，握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墨羽坐在床尾，手里拿着那幅画，画上的枣树下，林夜的眼睛还是暗金色的，很亮。她看着画上的林夜，又看着床上的林夜。画上的林夜在笑，床上的林夜在发烧。她低下头，用画笔在画上改了改——林夜的左眼，从暗金色变成了闭着的。

“墨羽。”苏沐晴转过头，看到她手里的画，“你在改画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他的眼睛不会亮了。”

苏沐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对。不会亮了。”

第三天，林夜的烧退了。他睁开眼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裂缝，从墙角延伸到灯座，像一条蜿蜒的河流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过头，看到苏沐晴趴在床边，睡着了。她的头发散着，脸埋在手臂里，呼吸很轻，很均匀。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。头发很软，很滑，像丝绸。

苏沐晴醒了。她抬起头，看到林夜睁着眼睛看她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眼泪掉了下来。

“你醒了。”她哭着说。

“醒了。”

“你昏迷了两天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？”

“听到了。你们说的话，我都听到了。”

苏沐晴看着他，又哭又笑。“你听到了什么？”

“听到了你说‘林夜，你醒过来’。”林夜说，“听到了林阳说‘哥哥，枣快熟了’。听到了墨羽说‘画改好了’。听到了赵队说‘这小子，命硬’。”

苏沐晴握住他的手。“还有呢？”

“还有……”林夜想了想，“还有你说‘我喜欢你’。”

苏沐晴的脸腾地红了。“我、我没说！”

“你在心里说了。”

“我没有！”

“你说了。我听到了。”

苏沐晴又气又羞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林夜看着她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
“你骗人！”苏沐晴打了他一下。

“没骗。”

“你就是骗人。”

林夜没有回答，只是看着她。苏沐晴被他看得更害羞了，低下头，不说话。

“苏沐晴。”林夜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也喜欢你。”

苏沐晴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泪又掉了下来。但她在笑。笑着哭，哭着笑。

那天下午，林夜从床上起来，走到阳台上。东海市的阳光比华东的烈，晒在皮肤上，有点疼。但空气是干净的，没有腥臭，没有焦糊，只有海水的咸。黑色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，能看到远处的海面了。海是蓝色的，很深很远的蓝，像一块巨大的绸缎。海面上没有诡异的尸体了，都被清理了。也没有船，空荡荡的，像一面没有写字的纸。

“林夜。”苏沐晴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粥，“吃点东西。”

林夜接过碗，喝了一口。粥是白粥，熬了很久，米粒都烂了，稠稠的，很烫。他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，但很舒服。

“好吃吗？”苏沐晴问。

“好吃。”

“骗人。白粥有什么好吃的。”

“你煮的就好吃。”

苏沐晴看着他，笑了。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？”

“刚才。”

“跟谁学的？”

“自己学的。”

苏沐晴笑着摇了摇头。她站在他旁边，看着海面。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，她用手拨开。

“林夜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在水下看到了什么？”

林夜想了想。“一扇门。和华东、华南一样的门。”

“关着吗？”

“关着。但快开了。”

“能关上吗？”

“能。但要代价。”

苏沐晴看着他。“什么代价？”

林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的生命。”

苏沐晴的手抖了一下。碗差点滑落，她赶紧握住。“不行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还问？”

“不是问。是告诉你。”

苏沐晴看着他，眼眶红了。“林夜，你答应过我，不会死。”